拜读《南宋词人张玉娘与〈兰雪集〉》一文,引发了我的一点疑问:张玉娘是贞女耶?才女耶?豪女耶?究竟应该如何定位?
应该说,张玉娘是贞女,其贞操,催人泪下;也是才女,其诗才横溢,令人击节赞叹;更是豪女,她报国心雄,豪情满怀。但仔细斟酌起来,我以为张玉娘表象上是贞女,本质上是才女,骨子里是豪女。贞女是指其生活;才女是指其创作;而其生活和诗词创作中所透露出来的是她那豪女的气质特征。
当你翻开《兰雪集》,静下心来仔细研读它时,你就可以读懂它。真正显示其个性特征的,显示其文学才华的,并不是她那《哭沈生》等的贞女情怀诗作,也不是她那赞赏林和靖、缅怀宋玉的才情诗作,而是她那为数虽不太多的有如《幽州胡马客》、《塞上曲》、《塞下曲》、《王将军墓》、《从军行》等述志诗篇。据此,可以毫不迟疑地认定,她的《兰雪集》中,不只是一怀柔情,还有着那一腔豪气。在她的诗词集中,难道我们只是听到了她那一声声殉情的沉吟?不!我们所听到的,是一阵阵强烈的报国的呼唤!
应该说,张玉娘的情感和思想的深处,不是缠绵,而是刚烈。
如果张玉娘仅仅是一个贞女,她早就被时间的流逝所淹没。她之所以能为后辈学者所缅怀,其根本,不在于她的为沈佺殉情,而在她虽为女流之辈,却豪情横溢,豪气冲天。张玉娘的《兰雪集》的价值,决不在于她写出了她那贞节情深,而在于她写出了她对那个时代的铁骨豪情的呼唤。而她所生活的那个时代,那个社会,她所期望的忠勇报国豪情的缺失,更显出她的诗作的时代价值。
这不是我的溢美之词,而是张玉娘诗词作品的真实面目。不妨随手选几首她的诗作来加以品味咀嚼,且看一看,她的诗词所透露的,是不是她那豪志、豪气、豪骨、豪情?
她的豪,在于她志在边关。她所期望的生活天地是“出玉关”、“入剑门”,是“北荒”、“朔漠”,是“燕然山”、“幽州”。她豪志在胸,岂肯踯躅闺房,囿于香阁?这“闺房”“香阁”,对于她来说,确实是一种生活痛苦。是的,大丈夫可以“忠勇自期”,而身为妇人的她却只能“贞节自许”,这是很不公平的。但她生活在南宋,那是个封建时代,只能如此,对于她来说,其“贞节”是一种“责任”,不,是一种“无奈”!
她的豪,在于她壮怀激烈。她一生追慕金戈铁马生涯,岂肯以吟咏风花雪月而自足!她所仰慕的是“寒入关榆霜满天,铁衣马上枕戈眠”(《塞下曲》),“笑看华海静,怒振河山倾”(《幽州胡马客》),一“笑”一“怒”,有足以制动山河之能之雄。在她的心目中,那铁衣马上,枕戈而眠,金鞍风雪,千里宵征,这才是人生应有的豪雄,所以她高唱“二十遴骁勇,从军事北荒”(《从军行》)的磊落人生;她高唱“仰天坠雕鹄,回首贯长鲸”(《幽州胡马客》)的壮士气概,她在诗词里向我们展示的不只是她那细语柔情,更是那难以平静的一种慷慨激烈的情怀。
她的豪,在于忠烈志壮。她热情讴歌幽州胡马客的“慷慨激忠烈,许国一身轻”的报国情怀。她站在为国捐躯的王将军墓前,深为王将军的铮铮铁骨所感动,不禁悲情汹涌,难以自制。她长歌当哭,形容“与元兵战”而阵亡的王将军之英魂是“岭上松如旗,扶疏铁石姿”,“烈士节不改,青松色愈滋”(《王将军墓》),她所赞颂的是王将军那样的有气节的人:活着,向人们展现的是“铁石”般的雄姿;死后,留给世人的是“青松”般的豪气。她的这首《王将军墓》,可以看出她对生命价值的追求。
她的豪,在于她卫国情深。她身在闺房,而所关注的,却是边关报捷,不知是梦,是真?不知是虚拟的现实,还是理想的梦幻?她所吟唱的是为国破虏、为国驱敌的捷报。如:“勒兵严铁骑,破虏燕然山。宵传前路捷,游马斩楼兰”(《塞上曲》);“长驱空朔漠,驰捷报明王”(《从军行》);“愁绝惊闻边骑报,匈奴已牧陇西还”(《塞下曲》)。她的强烈意愿是什么?你听吧:“愿系匈奴颈,狼烟夜不惊”(《幽州胡马客》)!在偏安求和、国家濒于危亡之际,在南宋朝庭中,有几个能具有张玉娘这般的豪气!且看历史:有着“精忠报国”之心的岳飞,被杀害了;爱国忠臣文天祥,被罢官了。恭帝德佑元年(1275)年,元军渡江,文天祥重新被起用,奉诏组织义兵,他拼力抵抗,最后慷慨就义。南宋朝廷中仍然是主和派在唱主角啊,张玉娘所歌颂的王将军(王远宜,松阳人)是文天祥部下的主战派大将,张玉娘那坚决抗击外敌的爱国热情和一腔豪气,令人叹服!
她的豪,还在她的动人情诗中透出。《紫香囊》中有两句:“纫兰独抱灵均操,不带春风儿女花”,这是她爱沈佺之情的内涵,是她豪情满怀的自白,她对沈佺所期待的,也是她自期的是屈原那样的忧国忧民的情操,这是她的爱情本真的最佳诠释。
对张玉娘作为贞女的悲剧究竟应如何解读?沈佺死后,她抑郁而死,人都以之为殉情,哪里会知道她内心的悲苦呢!她扪心自忖,欲如男儿忠勇报国而不能;她抚几痛哭,期望沈佺“二十遴骁勇”为国效忠而未遂;她环顾四周,满朝文武,只顾自身苟安,只顾自己仕途顺利,不顾国家安危,举目四望,几个男儿是豪雄!因此,她的死,是“刚”,是“烈”,是“豪”!这,怎么可以用一个“贞”字来表述她那深沉豪雄的情怀呢!
[作者简介]张世欣(1940—)又名张世鑫。浙江义乌人。教授。研究生导师。曾任浙江师范大学副校长等职。发表论文40余篇,出版专著有《“鬼谷子”新解》、《鬼谷子先生与说服技巧》、《道德教育的四大境界》、《中华传统德育思想的现代思考》、《思想接受规律论》、《师道观的解读与重构》、《浙江崇山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史事》等七部,主编教材2部。